曼璐和悲劇

每次讀半生緣，不論小說還是改編劇作，都有強烈的命定氣味，讓角色們得按着命運走，好像沒有可以選擇的餘地。曼璐的角色最不由自主，關於曼璐，雖然不幸，雖然悲，卻不算悲壯，因此我不敢用悲劇來形容她，怕褻瀆希臘悲劇的名號。膚淺的字面義，悲是簡單的「非心」，非從心所願為悲，悲劇都自不從人願的命運，痛苦中了解生命的本質，彰顯生命的尊嚴，可是呢，曼璐出賣妹妹曼楨，完全不必須地選擇這條痛苦的路，也不見得她要直面她的命運，掙脫痛苦，反之，順循經歷所寫的路，曼璐的角色，卑劣極了，她使計坑了妹妹，她為留住鴻才不惜一切，她對金錢計較，也不把愛情放在眼內，因為害了主角曼楨和世鈞的愛情，她一直成為歹角。

研究悲劇的誕生的尼采，主張人要進化為超人，以意志掙脫命運，當然，在張師祖奶奶眼中，什麼人都是蟻一樣，人畢竟有人之常情，誰能怪上曼璐呢，她為了家庭的生計不得已放棄愛情，放棄尊嚴，卻換不回一點愛，因此妒忌妹妹可以擁有這一些，心態上非常合理，卻不等於她可以合理地推別人往自己的坑去。曼璐走到這一步，多少與師祖奶奶精密地安插的病有關，有絕症了，人生活下去也沒有希望了，曼璐把妹妹跟着毁掉的想法也合理了，曼璐重遇當年情人豫瑾的時候，應該也有過一點點希望，只是際遇都把她摧殘得不似人形時，情人都認不出來，曼璐的希望頓時也失去了，更在病中陷得更深。

命運不由得人選擇出身和經歷，但相對上，曼楨怎麼顯得更莊重，可能因為她還有孩子，還心存對世鈞的愛，這一點希望，才不至毁了她，就連鴻才也尊敬她，豫瑾都惦念她，但曼璐無論如何是毁掉了，最後病死，好像不可避免的人生道路，若妹妹諒解，若母親不計較，若鴻才稍念夫妻情，若豫瑾認得遲暮的情人，若她自己自愛，只要其中一個如果能成真，可能曼璐也免得一死。為什麼曼楨能得到所有人的愛，而曼璐不能呢？要是都那麼不公平，又如何要求曼璐走自尊自強的超人的路？